怀念我的父亲:"南药老人"周庆年[组图]

周国栋


西双版纳新闻网 编辑: 2007年09月20日 00:00

图1、把一生奉献给南药事业的周庆年老人(左一)。

2、周庆年老人在基诺山推广种植砂仁。

3、周庆年老人参加全国民族团结表彰大会留影。

2007年9月25日,是父亲离开我们两周年的日子。父亲的汉白玉塑像落成仪式,即将在中国医学科学院药植研究所云南分所南药园举行,塑像坐落在一片塔柏、砂仁和亚热带花卉之中,显得庄严、肃穆。再见慈父的容貌,我心中涌动的热潮久久难以平静,思绪万千,这是对父亲诞辰80周年最好的告慰。

父亲名叫周庆年,1959年8月从北京中国医学科学院药用植物研究所受派到景洪药物试验站(中国医学科学院药用植物研究所云南分所前身)工作。当时鉴于国内每年要花好些外汇进口南药,而国内许多地方种南药又有优越自然条件,却没有得到开发利用。于是国家决定在广东的海南和云南的西双版纳建立药用植物试验站。艰难而光荣的事业撞击着父亲年青的心扉。父亲听从党的召唤,带着药植总所领导的嘱咐,来到了祖国的南疆。在西双版纳的骄阳下,在南药园中,父亲常头戴一顶草帽,挥着锄头和大家挖地培育南药苗,或手拿钐刀钐地,挑水浇灌药地。他衣袖、裤腿总是卷得高高的,脖子上常围着一条毛巾不停地擦汗,脚上穿着一双他自己补了又补的凉鞋。白天他和干部职工一道挖地、植苗、栽培、观察;和科研技术人员一起开展对植物的特征、生态学特征、宜植地的选择、开花授粉习性和施肥、育苗期病虫害预防等方面的研究。晚上写研究论文到深夜,事业心、责任感时刻在激励着他。

父亲整天忙于工作,忙于下乡,忙于出差,半个月二十天不回家是常事,到西双版纳原始森林———植物王国中采集药植物标本,到外地外国出差引进南药种子(苗),他上午才从外地出差回来,下午又出现在南药园和大家一起劳动、忙碌。在父亲心中事业高于一切,心中时刻惦记着单位、职工,很少有时间顾及我的生活,但我得到了所里众多的叔叔阿姨的关心照顾,至今记记犹新。

1960年药物试验站刚建立,国家进入困难时期,因经费欠缺,人员一下子走了一半,他没有走。70年代初,试验站发展缓慢,隶属关系反复变更,部分同志心灰意冷,后到站里工作的几个大学生和研究骨干陆续回北京、上海和昆明了,他也没有走。1982年,卫生部调他到北京工作,他还是没有走。1983年卫生部部长崔月犁到西双版纳检查工作时当众表扬父亲,对他的工作给予肯定。

“文革”中,物质生活非常匮乏,父亲每次到北京总所开会、汇报工作(述职)、出差回来,都要带回他从北京想方设法争取到的肥皂、香皂、牙膏等紧缺物质,还有大量毛主席像章,回景洪后,他把所有干部职工召集到简陋的会议室中坐好,亲手把金灿灿的毛主席像章,一枚枚、一套套发给每个干部职工,把紧缺的肥皂、香皂、牙膏等物资亲手送到每个同志手中,有时不够发,他全然不顾家人的感受和委屈,舍小家为大家,干部职工高兴了,他就笑了。

六十年代,所里很多职工还住茅草房,睡竹笆床,日用品,食品都要凭票供应。为改善干部职工生活,每到过年,伙房杀一头猪,分成两半,一半由伙食堂的叔叔送到冷库储存起来,一半过年吃。父亲总是亲自下厨,亲自掌勺,把炒得香味四溢的猪肉一勺一勺打到大家摆好在案板上的碗中或口缸里,让大家高高兴兴过年。然后他与伙房的同志打扫伙房、清洗锅灶,迎接新的一年。

六十年代,药物试验站处在一个艰苦创业时期。为把争取到的600亩试验地用篱笆围起来,免遭牲畜的践踏,父亲与所里剩下的干部职工一道背着行李、铁锅、粮食,带着砍刀,提着马灯,冒着危险到澜沧江上游莽莽原始森林中砍伐竹子,一去就是10多天,风餐露宿。当时生活困难,吃的是定量供应的粮食、蔬菜,每天都是单一的南瓜汤或洋丝瓜汤,除了强度劳动,更忍受蚊虫、蚂蝗的叮咬,穿着现在已很少见到的蚂蝗袜,在遮天蔽日的森林里,还有猛兽时不时在附近的山梁子上吼叫着,令人毛骨悚然。为防野兽伤害,他们晚上在澜沧江边的宿营地燃起熊熊篝火。他们砍伐了大量的竹子,扎成竹排,从汹涌澎湃、波澜壮阔的澜沧江激流中顺流而下,绕过暗礁、冲过险滩,终于把竹排安全划到景洪大桥下面的码头。滔滔的澜沧江水见证了药植所老一辈干部职工创业的艰辛。父亲和大家用手推车把竹子一车一车运回站内,锯断破成竹条,将600亩试验地牢牢地围起来。然后在这片刺竹杂木丛生的荒地上挥舞着砍刀、锄头披荆斩棘,艰苦创业。摆在老一辈干部职工面前的不是鲜花和荣誉,而是沉甸甸的科研工作的责任。国家南药完全依赖进口的历史等待着他们去改写,任重道远。他们首先测量、规划、绘制蓝图,然后在开垦出来的土地上撒下南药种子。一个红红火火的药物试验站建立起来了。

七十年代起,为了让科研成果及时转化为社会效益和经济效益,发挥热区优势,促进各民族共同繁荣,父亲与所里的技术人员下到乡镇推广南药种植工作,向农村干部、公社社员宣传种植南药利国利民的道理,帮助社队创收的同时解决国家南药依靠进口的状况。近处到城郊嘎洒镇的曼景保、曼贡、曼洪等傣族村寨,走路或骑单车带着南药苗去。远处到景洪市的基诺山乡、勐旺乡,勐腊县的麻木树乡、坝河乡,勐海县的布朗山乡、惠民农场,一车车一船船的南药苗无偿送到农村,并向农民现场指导,传授栽培技术。

通过所里引种栽培试验成功后,推广种植的南药主要有阳春砂仁、白豆寇、沉香、诃子、丁香、儿茶、肾茶、肉桂、灯台树、罗芙木、傣国大枫子、越南安息香、印度马钱、埃及苏木、金鸡纳等多种南药。他们一下去村寨就是10天半个月,一身汗水一身泥,无论是刮风下雨,还是赤日炎炎,从不间断,与群众同吃同住同劳动,蹲傣家竹楼、围哈尼火塘,调查研究,忘我工作,在很多乡村建立了南药生产基地,取得了丰盛的成果,培养了很多南药种植人才,为南药发展奠定了牢固的基础,给种植南药的农民带来了丰厚的回报,当时农民种植的南药由省、州、县各级药材公司统一收购。从澜沧江畔到南腊河边,从基诺山上到勐旺坝子,西双版纳的山山水水、村村寨寨留下了父亲与药植所干部职工的足迹和各族群众对他们的赞扬。

特别是1981年开始在景洪县基诺山引种阳春砂仁的科技扶贫工作,为少数民族兄弟脱贫致富走出了一条崭新的路子。第一批在基诺山试种的阳春砂仁,三年后,如期开花结果,品质优良,引种获得成功。在景洪市政府的支持下,药植所在基诺山广泛动员群众大面积栽种,要动员一个世世代代以刀耕火种、轮歇游耕、狩猎为生的少数民族转变观念,种植砂仁,发展民族经济,困难可想而知。父亲与所里的技术人员全部下到基诺山蹲点,全力以赴组织、指导种植砂仁工作。砂仁成熟了,又传授采摘加工技术,昼夜不停地加工(架起铁筛用火烘烤),在基诺山奋战了无数个日日夜夜,情系基诺山,汗洒基诺山。到1986年全乡种植砂仁9827亩,仅这一年,采摘砂仁17万斤,收入238万元;全乡9000余人,人均250元人民币,仅此一项收入,就相当于七十年代全乡农业总收入的两倍多,砂仁总产量跃居全国第二。当时的西双版纳州委副书记何贵(基诺族)为此专门到药植所对我父亲说:“你们为基诺族人民做了件好事,基诺族人民感谢你们”。当时基诺区的区长白腊者(基诺族)向到基诺山采访的人民日报记者说:“我们民族是靠砂仁起步的”。

随着药用植物生产的发展,药植所科研生产硕果累累。1987年药植所云南分所引种的阳春砂仁获卫生部颁布的医学科学试验成果一等奖、白豆寇获二等奖,洋苏木引进栽培研究获国家卫生部医药卫生科技进步三等奖,并获云南省政府颁发的帮助农民致富先进单位称号。药植所云南分所为党和人民的南药事业交出了合格的答卷。

到八十年代中期,药植所云南分所先后引进了1300多种药用植物在药植园开花结果,填补了国家南药生产空白,并成为我国南药试验、生产的重要基地。所里还盖起了新宿舍和食堂,建起了2000平方米具有傣族建筑风格的科技办公楼,还发展了自己的产品,办起了制药厂,分所所属中国医学科学院版纳名盛制药厂生产有“龙血竭胶囊”、“宁心宝胶囊”。“龙血竭胶囊”被誉为“云南红药、活血圣药”,是以龙血树脂为原料,采用现代工艺生产的天然中药制剂 ,用于脑血管、心血管、内分泌系统多种病症,“宁心宝胶囊”是用冬虫夏草菌丝发酵物制备而成,用于治疗心律失常、高血脂、神经衰弱和久病体虚。成立了栽培、药用植物资源、药用植物化学等研究室,热带药用植物标本室,人员增加到80人,形成了一个科研、专业化配套的南药研究开发基地,南药园也是西双版纳主要旅游景点之一。

现在药植所南药园内树木苍苍郁郁,春意盎然,一派生机;药用植物群落层次分明有序,令游客留连忘返,也是离退休老同志休闲的好去处。蜂飞蝶舞的标本园内珍稀药用植物花卉郁郁葱葱,四季长青;更有园中三十六亩人工湖水面,碧波荡漾,滋润着南药园上千种药用植物茂盛生长,欣欣向荣。在北京总所的正确领导下,分所新老领导、干部职工同志几十年的艰苦奋斗,才有了今天这座美丽的南药园和这一片蓝色的天空。

父亲将他火热的青春、毕生的精力和心血都倾注在了他所热爱的南药事业上,终于积劳成疾,沉疴在身,六十岁前就得了严重的帕金森病,手不停地颤抖,脚也有些不能自控,但他仍坚持科研工作,南药研究是他矢志不移的事业;仍关注着西双版纳星火计划项目的实施,还常和所里的同志、州、市的领导多次到我州布朗山等贫困山区为群众脱贫致富献计出力,与同事们爬山涉水,途中,同事们砍一根竹竿当拐棍给他拄着行走,在崎岖路段,同事们簇拥着他、搀扶着他,戴在父亲胸前的党徽闪闪发光。

衣带渐宽终不悔,为“所”消得人憔悴。但任何艰难困苦、疾病都改变不了父亲献身事业的赤子之心。他的一生与南药结下了不解之缘,南药令他魂牵梦萦。四十余年的奋斗终于使父亲心血耗尽,瘫痪在床,一病不起。

父亲的一生,正如北京中国医学科学院药植总所党委书记田力叔叔所说:“周老走了,他为开发祖国的南药资源放弃了回北京工作和生活的机会,用行动实践了他‘我愿在西双版纳干一辈子’的誓言。周老走了,他给自己没留下什么,留下的只有镶嵌在植物王国西双版纳南药园,留下的只有一名新中国培养起来的科学家无私奉献精神。‘南药老人’、‘砂仁阿普’的名字将永远铭记在西双版纳的史册上。”

我们为有这样的父亲自豪,让我们永远铭记和怀念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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